第306章 请入山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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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安低头看着那颗黑珠,半晌没有出声。
白痕只露出一横一竖,确是个“王”字的起势。
可雪原上的算珠声每响一下,白痕便向里深一分,像有一支看不见的刀,正从珠子内部慢慢刻字。
许二小伸手便要把黑珠抠下来。
“别碰。”王成安按住算盘,“这珠认上我了。”
“认上就扔。”
“扔了也没用。”王成安望向前方,“铁算盘算的不是珠,是我。”
陆远停下脚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王成安仔细回想。
“义庄里,代表十七的黑珠碎成六颗,咱们一人捡了一颗。出了北山口,我把六颗重新穿回算盘。”
“方才铁算盘的声音一响,别的五颗都不动,只有这一颗往下沉。”
他把算盘翻过来。
背面原本平整的木框上,竟多出七道浅槽。
前六道各有名字,分别是陆远、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和王成安。
第七道槽里没有字。
却比前六道都深。
宋青禾以灯火照过,轻声道:
“不是刚刻的。木框里早有痕,只是现在才显出来。”
周衡问:
“你的算盘从哪来的?”
“我爹留下的。”
王成安顿了顿。
“他说是从一个逃荒账房手里换来的。那人冻死前只要了半袋高粱,别的什么都没说。”
林照玄接过算盘,指腹沿着第七道槽慢慢摸过。
“这里不是留给第七个人的。”
“是留给总数的。”
陆远看向雪原。
“铁算盘知道这架算盘。”
前方算珠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雪地上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旧算盘,回旧账房。”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辨不出远近。
王成安怀中的算盘猛地一沉,像有人在另一头抓住它。那颗带白痕的黑珠自行滑动,撞向木框。
啪。
雪原深处随之亮起一盏青白色的灯。
灯下有一间账房。
六人方才明明没有看见任何屋舍,可此刻,那间账房就立在旧道尽头。屋顶压着厚雪,门窗紧闭,檐下挂着一串算盘珠。风吹过时,木珠彼此碰撞,发出的正是他们一路听见的声响。
许二小握紧短剑。
“这屋自己冒出来的?”
“不。”陆远道,“它一直都在。”
宋青禾把灯抬高。青铜灯的火光照出一条极淡的车辙,从北山口一直通到账房门前。
“路被算珠声藏住了。”
六人沿车辙走近。
账房门上没有门环,只嵌着一个长方形空槽,大小恰好能放进王成安的算盘。
门边贴着一副褪色对联:
“来者皆入数。”
“去者不销名。”
横批只剩一个“总”字。
许二小啐了一口。
“这地方压根就没想让人出去。”
王成安走到门前,算盘里的黑珠再次自行滑动。
门内有人问:
“带来多少?”
陆远答:
“六人。”
门内又问:
“账上多少?”
王成安道:
“六百四十八个名字,各有来处。”
屋里响起一阵拨珠声。
“错。”
“账上六百四十七人,另缺一名主账。”
“主账一补,六百四十八。”
“总名可立,迁门可开。”
陆远冷声道:
“马会川已经归名,缺数补齐。”
屋内那人笑了一声。
“归名不等于入账。”
“他不入迁名总坛,就不能算在总数里。”
“账仍缺一。”
王成安低头看向黑珠。上面的白痕已刻出大半个“王”字。
“它要拿我补数。”
“不是拿你。”林照玄道,“是拿这架算盘的主人。”
“谁带算盘到这里,谁就是主账。”
门内声音随即响起:
“铁算盘归位,诸名方可清算。”
账房门上的空槽缓缓张开,像一张狭长的嘴。
王成安手里的算盘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
陆远抬起断刀,刀背压住算盘。
“你若真会算账,先把账拿出来。”
屋内安静片刻。
“账在房中。”
“要看账,先归算盘。”
“算盘归了,拿什么验你的账?”
“账房之账,不容外人验。”
陆远笑了一声。
“那你算的不是账,是命。”
他抬脚踹向木门。
门板纹丝不动,门边对联却突然活了。数百个墨字脱离纸面,像黑蚁一样爬向六人的脚。
周衡撒出铜钱,围成半圆。
黑字撞上铜钱,立刻翻转过来。
每个字背后都写着一个数。
三十七、十五、六、十一、二十九……
全是当年从北山口进入关外的人数。
王成安扫了一眼。
“不对,这些数都被减过。”
“马怀义领四十三人,账上只记三十七。孙柳氏领二十一,账上只记十五。”
“它把每批被扣下的六人从总数里抹了。”
宋青禾道:
“被抹掉的人去了总坛,被留下的人反而算作过关。”
“不止。”王成安飞快拨动算盘,“每批少六,积到最后却只差一个,说明那些被扣下的人又以别的名目加回了账。”
“借影、改名、公守、待验。”
“同一个人,被它反复算了不止一次。”
他额头渐渐见汗。
“六百四十七不是人数。”
“是名目数。”
许二小听得火起。
“一个活人叫两个名,就算两个人?”
“对。一个死人留下三道影,也能算三次。”
王成安抬头看向账房。
“所以它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过了北山口。”
门内的拨珠声陡然加快。
雪地上的黑字纷纷跃起,贴到王成安身上。每贴上一字,他的脸色便白一分。
“成安!”
许二小挥剑去挑,剑尖却从墨字中穿过。
王成安咬紧牙关。
“别乱动,这些是数债。它在逼我替旧算盘接账。”
陆远抓住他的肩膀。
“能不能反算?”
“得看原账。”
“进屋。”
“门槽要算盘。”
“那就给它。”
王成安一怔。
陆远压低声音:
“给空算盘。”
他抓住算盘两端,猛地一拧。
木框发出一声脆响,两侧榫头同时松开。王成安立即明白过来,抬手抽出中间横梁。算盘珠哗啦落下,被林照玄用衣摆全部兜住。
只剩一副空木框。
陆远将空框塞进门槽。
门内那人似乎没有料到,沉默了一瞬。
随后木门向内打开。
“算盘已归。”
“主账入房。”
一股浓重的霉纸味从屋中涌出。
账房里摆着一张长柜,柜后坐着个穿黑棉袍的老人。老人头戴瓜皮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圆镜,十根手指细得像算筹。
他面前没有算盘。
胸口却嵌着一副。
一百零八颗人骨珠穿过他的肋骨,每一颗都在自行跳动。
老人身后的架子上堆满账册,一直摞到房梁。书脊上不写年月,只写“来”“留”“借”“改”“亡”“待验”等字。
唯独正中的一本黑册,写着“总名”。
王成安看见那本册子,身上的墨字同时向胸口聚拢,组成一个巨大的“欠”字。
老人抬眼看他。
“王家后人,终于来交账了。”
王成安脸色一变。
“你认得我爹?”
“认得这架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