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困兽犹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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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口中那低沉的嘶吼越来越响,越来越烈,像是一条在胸腔中压抑了太久终于破体而出的凶兽。今夜,这条山道之上,没有表兄表妹,没有雅意姐,没有富贵小姐和山贼丫头。
只有你死,或者我亡!
再无别的结局。
陈雅意、瞿书恒和崔泠音看到小玉并未遭受致命重创,三人的眉头几乎同时拧了一下。
瞿书恒此刻的情绪最为激动。
他将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举在眼前,越看越怕,越怕越怒,声音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尖利得变了调:「我的手!我的掌骨都被刺穿了!筋也伤了!就算能治好,以后也会留下暗伤!」
「我可是轩源派掌门之孙,是未来的掌门继承人!我的手……我的手怎么能留下暗伤?!」他将扇子指著小玉,那张俊俏的面孔因为暴怒而扭曲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这个小贱人!你竟然敢伤了我的手!我今天一定要弄死她!」
话音未落,他已经朝小玉冲了过去。
陈雅意面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拽住他,口中疾声道:
「瞿公子冷静点!」
「赵大人和前辈们交代得清清楚楚,要我们拿住这个小贱人,是要用她来威胁那宋江!」
「可不是让我们杀了她!」
活著的小玉才是人质,才有价值。
可她的话还没落下,瞿书恒已如一阵风般掠过了她。
崔泠音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她站在原地没有动,手中长剑虽已出鞘却按在身侧,只打算在关键时刻出手将小玉制住,以防瞿书恒真的把人给打死了。
可她没有料到的是,瞿书恒的身法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几乎在一瞬间就冲到了小玉面前。
「去死!」
瞿书恒将内力尽数灌注于扇尖,猛地朝小玉的面门点去。
他虽然和小玉同为六品境界,可他根本不惧。
他是轩源派的弟子,从小修习的都是天下最精妙的武学,区区一个山贼丫头,招式粗陋,内力驳杂,拿什么跟他比?
事实也确实如此。
小玉最擅长的武功是箭术,而她的弓和箭囊此刻全都留在鹰巢中神雕的背上,身上只有一柄防身用的短刀。
她的刀法并不算出众,单论招式的精妙和变化,她确实比不过从小被名师手把手调教出来的瞿书恒。可生死搏杀,比的东西从来不只是招式精妙。
小玉从小跟著野狗在死人堆里厮杀,之后跟著梁进在山寨里摸爬滚打,她身上流的血有一半是野狗的血,她在战场上射杀过官兵,在密林中潜伏过夜,在旱灾时见过成片成片饿死的人。
她不是一个被养在演武场里、用木剑和同门互相喂招长大的名门弟子。
她不懂什么叫「点到为止」,她只知道一一谁先露出破绽,谁就死。
面对冲来的瞿书恒,看著这张她曾经觉得俊美好看、此刻却在杀意中彻底扭曲的面孔,小玉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嘶吼:
「吼!」
她没有退。
她不退反进,迎著瞿书恒的攻势扑了上去。
瞿书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山贼丫头不退反进,更没想到她冲过来的姿态竞如此诡异,四肢著地,压低重心,像一头饿极了的野狗在扑向猎物。
可他也只是愣了一瞬便稳住了心神。
他的折扇在空中规矩一变,扇尖改道,朝著小玉的面门疾点而去。
她身上有软猬甲,攻击躯干难以致命。
只要这丫头本能地躲避这致命一击,他藏在后手的那一式杀招就会顺势而出!!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瞿书恒那张因为暴怒而扭曲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惊恐。
小玉没有躲。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张开了嘴……
然后狠狠地、用尽全力地咬住了瞿书恒刺来的折扇!
那折扇的扇骨乃是精钢打造,扇尖锋锐如矛,再加上瞿书恒灌注了十成内力的全力一击,威力足以洞穿石壁。
小玉的牙齿咬在扇骨上的那一刻,瞿书恒清楚地听到了两声脆响!
那是她的两颗牙齿被硬生生崩断的声音。
甚至她的两排牙龈也在如此巨力之下涌出鲜血,顺著下唇淌成了两条猩红的细线。
可折扇的去势还未尽!
扇尖从她的嘴角刺入,捅穿了她左颊的软肉,从脸颊外侧穿了出来。
皮开肉绽,鲜血直冒,她半边脸在火把的光线下血肉模糊。
可小玉的眼睛连闭都没有闭一下。
她没有松开牙关。
那柄精钢扇骨,就这么被她用两排被崩得参差不齐的牙齿死死地钳在了嘴里。
她从小跟著野狗一同长大,咬合力远非常人所能想像。
瞿书恒只觉得自己的折扇像是被一道铁箍锁住了,推不进,抽不回,他握著扇柄的手竟然动不了分毫。「什么?!」
他失声惊呼,脑中那些方才还清晰无比的变招思路在惊骇中碎成了一团浆糊。
可这一瞬一就是小玉一直在等的那一瞬。
自两人同时选择最血腥、容错率最低的近身搏杀那一刻起,一招失误,便是生死逆转。
「不好!」
一直观察战局的崔泠音脸色骤变,她看出瞿书恒已经失了重心,脚下步法也乱了。
这是生死搏杀中最危险的状态。
她当即拔剑就要冲上去救援。
可惜,太晚了。
小玉的右手短刀已经狠狠地、从下往上地捅进了瞿书恒的左眼眶。
刀尖从眼眶刺入,穿透眼球,贯穿颅腔,直达脑髓。
瞿书恒的身体猛地僵住,四肢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连惨叫都算不上的闷哼。而小玉的左手也在同一瞬间刺入了他的胸腔。
她不仅牙尖,爪也利!
她的五根手指并拢如爪,指甲像五柄小小的利刃,撕开了皮肤,撕开了肋间的肌肉,探入了他正在跳动著的肋骨牢笼之中。
然后她五指收紧,攥住了那颗还在疯狂泵血的心脏,用力一扯。
鲜血喷溅在小玉的脸上。
瞿书恒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他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整个身体像一个被抽空了填充物的木偶一般,软软地朝后仰倒。在他彻底倒下之前,小玉的手从他胸腔中抽了出来。
她的掌心里握著一团还在微弱搏动的心脏,在寒冷的夜风中冒著腥甜的白气。
跟著!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正拔剑冲来的崔泠音。
月光恰在此时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了一线,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嘴里还咬著那把从脸颊贯穿而出的精钢折扇,左颊上的破洞还在往外渗血,几粒崩断的牙齿上挂著碎肉般的牙龈组织和殷红的血丝,眼睛被鲜血染红,泛著、毫无温度的猩红色。
那瞳孔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纯粹的、原始的、将所有闯入领地者都视为猎物的凶性。崔泠音被这一眼瞪得脚下猛地一顿,腿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她的后脖颈直冲天灵盖。
她看著小玉,看著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女孩,正一步一步地将短刀从瞿书恒倒地的眼眶中抽出来。那动作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缓慢,刀刃从颅骨中滑出的声音细微而黏腻,在安静的山道上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野蛮!
粗暴!
轩源派的武功何等优雅灵动,剑招如行云流水,身法如轻风拂柳。
门派中弟子之间平日里的切磋较艺也都是点到为止,交手双方衣不沾尘、剑不染血。
崔泠音在门派中的比试从未输过,那些师弟师妹们在她剑下走不过三五招便拱手认输。
她以为自己已经很强了。
可此刻,当她站在这条寒风呼啸的山道上,面对著一个浑身浴血,如野兽般用牙齿咬住折扇、把对手的心脏活生生掏出来的女孩时。
她忽然意识到,今夜这一切,根本不是门派里那些点到为止的比试。
这是真正的,血腥且残酷的生死搏杀。
而她,几乎从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陈……陈雅意!」
崔泠音的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没能察觉的颤抖,她的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上!你上去收拾她!」
「书恒死了……瞿书恒竞然死了……这让我该怎么向外公交代?!」
陈雅意站在崔泠音身后不远处,听到这一连串语无伦次的哭腔,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只不过这一次,她鄙夷的对象不是小玉,而是崔泠音。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瞿书恒那具胸腔大开的尸体,心中暗暗骂了一句。
瞿书恒是六品武者,崔泠音也是六品,她自己稍逊一筹是个七品。
按理说,两个六品加一个七品,联手收拾一个六品的小玉,本该是十拿九稳、手到擒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从小被锦衣玉食和恭维赞美养大的富家子弟,一个比一个不堪。
首先是瞿书恒因怒冒进,结果一招失误被那丫头以命搏命反杀;其次是这个崔泠音,堂堂大门派武者,竞然被对方一个眼神就吓得不敢上前。
平日里在门派中耀武扬威,真到了见血要命的时候,腿都软了。
陈雅意忍不住厉声喝道:
「崔泠音!你给我冷静点!」
「现在不是她死就是我们死!你要是还想活命,就给我握紧你的剑!我们只有联手才能拿下她!」她将视线重新转向小玉,那双眼睛里没有崔泠音的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了近乎残酷的审视。她上上下下地扫过小玉那弓著身子、眦牙低吼的姿态。
陈雅意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冷漠的笑意:
「放心,我早就看出来了。」
「她的近战武功很粗浅,她刚才之所以能得手,靠的不过是出其不意和以命搏命,想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来吓住我们。」
「崔泠音,你的近战武功可比她高出太多了,你的剑法精妙,身法灵活,并且一寸长一寸强,你的长剑正好克制她手里的短刀。」
「只要你稳扎稳打,她在你剑下撑不过十招。」
她伸手在崔泠音握剑的手背上用力一拍,拍得崔泠音的手掌往剑柄上又攥紧了几分:
「再加上我从旁协助,我们绝没有输的理由!」
崔泠音被这一番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又挨了手背上那响亮的一掌,终于从方才那种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慌乱中勉强挣了出来。
她毕竟是轩源派二小姐的独女,从小接受的也是这世上最好的教育,顶尖的武学,顶尖的名师,顶尖的心法和身法。
一旦她稳住心神,她便立刻意识到陈雅意所说的话分毫不差。
这个小玉方才的反杀,靠的不是武功胜过瞿书恒,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打碎了瞿书恒的判断。那种野蛮到极点的打法,对上一个从小在规则和套路中长大的名门弟子,确实能在瞬间造成致命的冲击可一旦看穿了把戏,便处处是破绽!
崔泠音深吸一口气,将剑柄重新握紧。
「好。」
她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咽了下去:
「我们一起上!」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了。
崔泠音的长剑从正面疾刺而出,剑光如一道幽蓝色的匹练直取小玉的咽喉。
陈雅意则从侧面无声欺近,身法诡异,像一条贴著地面游走的蛇。
两人一左一右,一同攻向了犹如困兽般的小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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