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困兽犹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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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站住!什么人?」
随著厉喝声,山道下方的黑暗中亮起两团跳动的火光。
那是两个穿棉袄的汉子,正举著火把快步朝这边赶来。
其中一个山贼已将腰刀抽出半截,刀锋在火光中反射出一线冷光;另一个则将一枚竹哨含在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随时准备吹响警报。
可当两人举著火把凑近,看清眼前这几张面孔之后,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大气。
那出鞘的刀被利索地推回鞘中,哨子也从嘴边摘了下来。
「见过小姐!」
两人齐齐朝小玉抱拳行礼,腰弯得又快又低,语气里那股子恭敬是实打实的。
陈雅意、瞿书恒和崔泠音三人则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极短,在跳动的火光中不过一闪便各自收回,可其中的意味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其中一个山贼行完礼后直起身来,语气比方才放缓了几分,带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商量口吻:「小姐,刚才山寨哨塔上的灯笼传来信号,雷爷下了急令,要各个哨位的弟兄们分头寻找小姐的踪影,找到之后即刻带回。」
「如今既然寻到小姐了,那……还请小姐跟我们一道回去吧。」
「这样,我们兄弟俩对雷爷也算有个交代不是?」
他说完又把腰往下弯了弯,姿态恳切又为难,显然既不敢违逆雷震的将令,又不敢对自家小姐说半句硬话。
小玉闻言回过头,朝山巅的方向望去。
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山巅哨塔的剪影隐约可辨,塔顶正有几盏灯笼在有节律地明灭闪烁。那是山寨自创的灯语,有山贼正通过反复遮挡和释放光线的方式,将一道道急令传遍整座宴山。陈雅意却抢在小玉开口之前朝那两个山贼挥了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赶两个不识相的仆人:「小玉妹妹还要带我们参观这条山道呢,一时半会儿回不去。」
「你们两个,自己回去复命吧。」
两个山贼却依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陈雅意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她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眼睛在火光下微微眯起,语气里的不耐烦已经不再掩饰:
「你们两个聋了吗?听不懂人话吗?」
瞿书恒也将手中的檀骨折扇啪地一合,用扇尖朝那两个山贼遥遥一点,声音里带上了轩源派掌门之孙惯有的颐指气使:
「这就是你们宴山寨的待客之道?」
「本公子不过是想让小玉姑娘带我们观赏一下这山道夜景,你们便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盘问,怎么,是把我们当成犯人看押吗?」
他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居高临下地在那两个山贼脸上刮了一遍,语气陡然又拔高了几分,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爷爷!」
「我爷爷可是轩源派掌门瞿宿!他老人家若是责备下来,你们两个小喽啰,承受得起吗?」两个山贼闻言,腮帮子咬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们这阵子早就看三大门派的人横竖不顺眼了。
可偏偏自家小姐跟这些人混在一起,甚至有点刻意讨好他们的意思。
要是真闹出了冲突,自家小姐不站在他们这一边,那他们这些当小喽啰的也确实只能自讨苦吃。两个山贼无奈地对视了一眼,年长那个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正要转过身去默默离开。
就在这时,小玉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在这条狭窄的山道上落了下来:
「我要回去了!」
众人齐齐一愣。
陈雅意脸上的冷意像变戏法似的瞬间消散,重新换上了那副温柔亲切的笑容。
她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搂小玉的肩膀:
「小玉妹妹,这大家都还没玩尽兴呢,怎么就突然要走了?」
「别让大家扫兴嘛。毕竟大家可都是真心实意当你是朋友,才愿意大晚上跟你出来逛山道的。」「好了好了,别耍小性子了,带我们再往。」
小玉却侧身一让,推开了陈雅意伸过来的胳膊。
她后退一步,同陈雅意拉开了距离,也同瞿书恒和崔泠音拉开了距离。
火把的光线将她那张还带著几分稚气的小脸分成了明暗两半,半边被暖黄的火光照亮,半边隐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她擡起头,目光在这三个锦衣华服、贵气逼人的少年少女脸上一个一个地看了过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我想清楚了。」
「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陈雅意的笑容微微一僵。
小玉没有看她,只是继续说著,像是在把这几日憋在心底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倒:
「爹说过,道不同,志不合,不相为谋。」
「爹还说过,不是一路人,就趁早分开。即便强凑在一起,也迟早要分道扬镳。」
她将目光落在崔泠音脸上,又移到瞿书恒脸上,看著这两张和她有著共同血缘却从未相认的面孔:「我这些天跟你们在一起,很想要融入你们,很想要让大家都高高兴兴的。」
「但其实……我别扭得厉害。」
「你们说话的时候我要想半天才敢接,你们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不该跟著笑,你们聊的那些东西我听都听不懂还要装作听懂了。」
「我一点都不舒服!我一直在委屈我自己!」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胸腔里像是有一团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进了出来:
「甚至,我还想要揍你们!」
她擡起手,攥紧成拳,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
「因为,我是在野外长大的野狗,而你们是院子里养的家狗!」
小玉说得很是认真。
她一旦想明白,自己和眼前这些人不是一种类型的人之后,就很清楚她该跟这群人分开了。野狗和家狗虽然都是狗,但却根本不一样,把它们凑一起,只会打架。
野狗眼中的世界和心里的道理,跟家狗完全不同。
如果非要判断是非对错……小玉相信爹说的话,打赢了就是对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拳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却多了一层不容撼动的坚定:「但我知道我不该打你们。所以,我们还是分开得好。」
「以后,也不做朋友了。」
说完她不再看三人的脸,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就要走。
而陈雅意、瞿书恒和崔泠音三人,此刻面上的表情却出奇地统一。
不是惋惜,不是挽留,而是一层薄薄的、毫不掩饰的冷笑。
小玉不跟他们做朋友了?
谁在乎呢。
要不是长辈们临行前反复交代了任务,他们根本不屑于跟这个满嘴粗话、大字不识几个的山贼小丫头厮混在一起。
这几天装笑脸陪玩耍,早就把他们的耐心耗光了。
如今既然这丫头主动翻了脸,那他们倒也省得再费心伪装下去。
就在小玉和两个山贼经过他们身侧的那一瞬间,三人不约而同地动了!
「啪!」
瞿书恒猛地收起折扇。
那收扇的脆响在山道上格外短促刺耳,恰到好处地将他出掌时的掌风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的身形快得只余一道残影,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已经裹挟著十成内力,毫不留情地拍向了小玉的后心。
「嘭!」
沉闷的掌击声在夜空中炸开,猝不及防的小玉被这股巨力拍得整个人离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几步开外的山道上。
积雪和碎石被她的身体砸得四处飞溅,她趴在地上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与此同时,陈雅意和崔泠音也同时出手,目标却不是小玉,而是那两个山贼。
「锵!」
崔泠音的长剑在拔出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她一剑刺出,剑尖精准地穿透了那个年长山贼的胸膛,从后背直贯而出。
那山贼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那个正汩汩冒血的窟窿,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崔泠音面无表情地将长剑一抽,剑刃从血肉中滑出的声音细密而湿腻。
山贼的身体软软地晃了晃,朝侧面一歪,便无声地坠入了悬崖边的万丈深渊。
陈雅意则是在同一瞬间从侧面欺近另一个山贼。
她的身法没有崔泠音那般剑光凌厉,却更加阴狠利落。
那山贼正回头看向摔飞出去的小玉,嘴巴刚张开要喊些什么,陈雅意的手指已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咽喉。
她的指尖触到喉结下方那个最脆弱的凹陷处时,嘴角浮起一丝冷漠的、近乎享受的笑意。
她五根手指同时发力,指甲嵌进皮肉,然后猛地一扯
「嘶啦!」
喉管连同皮肉被她整片撕了下来。
滚烫的鲜血从山贼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在陈雅意的衣襟上、脸上、头发上。
她连眼都没眨一下,提起一脚便将那具还在神经性抽搐的身体踢下了悬崖。
山贼的身影在崖边翻滚了两圈,便和方才那个同伴一样,被深渊吞没了。
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出手,动作一气嗬成,利索异常。
可就在似乎一切顺利的时候。
瞿书恒却忽然弓著身子,将那只拍向小玉的手掌死死地攥在自己的胸口,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我的手!」
他摊开手掌,借著地上火把的光一看,那只保养得比女人还要细嫩的手掌上,此刻竞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洞,像被人用一把细钢针扎透了一般。
鲜血从那些血洞中汩汩冒出,顺著他的掌纹淌了满手,滴在雪地上绽出触目的暗红。
有几根钢刺的断尖甚至嵌在了他的掌骨之中,露出极细极短的一小截寒光。
众人惊骇之下,急忙朝趴在地上的小玉背上望去。
只见小玉背上的衣服被方才那一掌拍得碎裂了一大片,破口处露出的却不是皮肤,而是一层黑亮的软甲。
那软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钩,每一根都尖锐如针,在微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小玉身上穿戴的,正是梁进所赐的【软猬甲】。
瞿书恒那一掌用足了内力,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这层满是倒刺的甲面上,力道有多大,反噬就有多狠。而此时,小玉也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
她转过身,凶狠地看著面前三人,嘴角还残留著一道未干的血痕。
那血从她的嘴唇一直淌到下巴尖,又滴落在她水绿色的衣领上。
软猬甲替她挡去了瞿书恒掌上大半的力道,可余下的劲力还是透过软甲震伤了她的内腑,
她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肺部和脊椎传来一阵闷痛。
可她此刻顾不得这些。
瞿书恒是六品武者,和她同境界。
可他所修的乃是轩源派最精深的嫡传武学,内力之精纯、掌力之老辣,绝非寻常六品武者可比。他方才下的又是死手,这一掌要是拍实了,若不是软猬甲,小玉此刻恐怕已脊椎断裂、内脏破碎,就算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她没有对亲人设防,觉得即便双方不是一种人,但他们不会害自己。
正是如此,她才如此轻易就被瞿书恒击中。
这个认知让小玉心头最后一丝对「亲人」的幻想彻底碎了。
她微微弓起身体,眦开牙关,嘴唇向后扯起,露出两排被血染红的牙齿。
她的左手从腰间抽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右手五指张开,指甲根根绷紧,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亮出了它的爪子。
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低沉而连续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能发出的。
嘶吼粗粝、嘶哑、带著一股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挤的暴戾,像极了深山里一头被逼到了绝路的野狗。她的双目在这片夜色之中,竟然隐隐泛起了暗红色的光。
那是极致的愤怒混合著某种深植于她血脉之中的野性,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唤醒。
她之前虽然决意同眼前这三人分道扬镳,可在她心底最深处,她还是念著那一份情谊的。
她念著和陈雅意姐妹相称时那些笑闹的日子,念著和瞿书恒、崔泠音这两个不能相认的表兄表姐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的夜晚。
可他们……竞然要对她下杀手!
不是赶她走,不是和她吵一架,是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