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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山中无神,活人自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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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没有立刻回头。

他先看脚下。

雪地里,他们这一行人的脚印由上往下,清清楚楚。

麻线还系在众人腕上,虽被风雪打湿,却没有断,也没有多出一截。

这就说明,跟着他们的不是影。

也不是从天井里逃出来的邪供。

陆远慢慢抬眼,看向身后山脊。

天井方向已经被风雪遮住,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岭口。可在那片白里,的确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灰羊皮袄,戴狗皮帽,身量不高,背有些驼,像寻常赶山老客。可他站的位置不对。

那里是断崖边。

脚下没有路,也没有雪坑。

他像是从雪里长出来的。

许二小握住短剑。

“师兄,是人是鬼?”

陆远盯着那灰影看了片刻。

“是人。”

王成安松了半口气,又立刻紧张起来。

“人咋站那儿不陷雪?”

“因为他知道哪里有石脊。”

林照玄脸色凝重。

“赶山人?”

陆远摇头。

“赶山人不会站在天井背后。”

“那是谁?”

“守规矩的人。”

许二小一怔。

“啥规矩?”

陆远道:“旧规矩。”

那灰影似乎听见了这句话,抬起手,朝他们轻轻一拱。

不是拜神的礼。

是江湖上平辈见面的拱手。

随后,那人转身,沿着断崖后一条极窄的白线往西走去。风雪一卷,他的身形就不见了。

阿生咽了口唾沫。

“陆哥儿,他是来拦咱们的?”

“不是。”

陆远把麻线从腕上解下,收进怀里。

“他是来确认邪供断没断。”

宋青禾道:“他知道这里的事?”

“他不但知道,还可能一直知道。”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孟先生沉声道:“陆道长的意思是,除了梁成林、赵守义那些人,还有人守着这山里的供养体系?”

“梁成林和赵守义是押车、看坛、收名的人。”

陆远看着灰影消失的方向。

“但一套邪供能养这么多年,光靠几个守坛人不够。”

“得有人定规矩,有人传话,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收名,什么时候送影,什么时候把义井、义庄、老林场串起来。”

王成安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还有总账房。”

“差不多。”

陆远道。

“不过他刚才没出手,说明他也在看。”

“看啥?”

“看邪神是真断,还是换了一个人坐上去。”

许二小听懂了,脸一下沉了。

“他疑心师兄?”

陆远没有否认。

“我无亲无族,又被天井挂了‘陆根’二字。”

“若我刚才收了七匣,受了神名,下山后再立新坛,那山里不过换了个姓。”

“所以他等到黑气散了才露面。”

周衡皱眉道:“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现在还说不准。”

陆远转身继续下山。

“但他给我们留了一条话。”

“啥话?”

陆远抬手指向西边山坡。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一棵歪脖子白桦树下,插着一根削尖的松枝。

松枝上绑着半截灰布,灰布被雪打湿,却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字。

许二小上前取下,递给陆远。

灰布上写着:

“山口三炷香,屯里一口钟。先破人信,再破邪根。”

王成安挠头。

“这说的啥?”

林照玄道:“山里邪供断了,可各屯还信护生神。若不先把人信破掉,迟早有人再立香火。”

宋青禾看向陆远。

“山口三炷香,是说山下还有香坛?”

陆远点头。

“我们上山时断的是七处旧供地。”

“但山口还有明面上的香。”

“那是给活人看的。”

孟先生立刻明白。

“屯里一口钟,是召人用的钟。”

“对。”

陆远把灰布收好。

“先去山口。”

山下风雪比山上小,天已微亮。

走到北岭山口时,众人果然看见一座小小的石棚。

石棚不大,三块石板搭成,里面供着一只破陶碗,碗里插着三炷香。

香已经烧到一半。

诡异的是,昨夜风雪那么大,这三炷香竟没有灭,香灰笔直地立着,一点也没散。

石棚前跪着一个人。

是个穿蓝棉袄的老妇人。

她背对众人,额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雪地里,嘴里念念有词。

“护生老爷保佑。”

“保佑俺孙儿过今晚。”

“俺拿三年寿给你。”

“你收俺的,别收娃的。”

孟先生脸色一变,想上前扶人。

陆远抬手拦住。

“先别碰。”

他绕到侧面,看清老妇人的脸。

老妇人双眼紧闭,嘴唇冻得发紫,额头已经磕破。

可她并不像清醒的人,整个人像被三炷香牵着,香烟一动,她便磕一下。

阿生低声道:“她是小满屯的刘婆。”

“她孙子病得厉害。”

陆远蹲下,看那三炷香。

香脚不是插在灰里,而是插在三枚铜钱眼中。

铜钱

王成安看了一眼就急了。

“这是拿寿抵命的借寿香!”

林照玄皱眉。

“邪供已断,怎么还有效?”

“不是有效。”

陆远道。

“是她信它有效。”

他伸手捻起一点香灰,放在鼻下闻了闻。

“香里掺了安神药和迷魂草。”

宋青禾眼神一冷。

“有人故意让她磕在这里。”

“山口三炷香。”

陆远道。

“这不是邪神留下的,是活人留下的。”

许二小咬牙。

“刚才那灰袄人干的?”

“不像。”

陆远看着石棚后方。

那里有两串脚印,一串浅,一串深。

浅的是老妇人的小脚印。

深的是男人靴印。

靴印从小满屯方向来,又往屯里回去。

“这人把刘婆引到这里,点香,压生辰。”

“等我们下山,若不管,她就会冻死在山口。”

“屯里人便会说,护生神收了她三年寿,换她孙子活。”

“若我们强行掐香,她醒来后孙子一旦不好,又会说我们断了她的求命香。”

孟安抱紧小青灯。

“那咋办?”

“破人信,要当着人破。”

陆远抬头看向小满屯。

“把钟敲响。”

小满屯的钟挂在屯西老榆树上。

那钟原是防胡匪、报火情用的,后来护生坛兴起,守坛人便把它改成了请神钟。

谁家病重、丢人、走山不归,只要敲三下,屯里人便带香来拜。

许二小跑进屯里敲钟。

第一声响起时,屯里狗叫成片。

第二声响起,家家户户有人推门。

第三声落下,几十个屯民披衣赶来,有人拿扁担,有人举火把,还有人怀里揣着香。

看见陆远等人站在山口石棚前,不少人脸上露出畏惧。

一个穿黑棉袍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

“你们回来了?”

陆远认得他。

小满屯的会首,范长河。

先前破小满屯邪坛时,此人一直缩在人后,口口声声说自己只管屯中杂务,不懂供坛。

如今看来,他懂得不少。

范长河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刘婆,脸色一沉。

“刘婆这是自己求神,你们又要拦?”

许二小立刻骂道:“邪神都没了,还求什么神?”

人群一阵骚动。

范长河冷笑。

“你说没了就没了?”

“昨儿夜里山上又响又亮,谁知道你们干了什么?”

“护生老爷在山里护了多少人,你们几个外来人上去一趟,就说没了?”

他转向屯民,高声道:

“乡亲们,刘婆孙子快不行了,她拿自己的寿给孙儿换命,这是做奶奶的心!”

“这几位道爷若把香灭了,娃子有个好歹,算谁的?”

屯民纷纷看向陆远。

有怀疑,有害怕,也有几分怨。

陆远没有争辩。

他走到石棚前,指着三炷香问范长河:

“这香谁点的?”

范长河眼皮一跳。

“刘婆自己点的。”

“她识字吗?”

范长河一顿。

陆远从铜钱下抽出红纸。

“生辰八字谁写的?”

刘婆的儿媳妇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看红纸,脸色煞白。

“这不是俺娘写的,她不认字。”

陆远又问:“你家孩子病了多久?”

“三天。”

“谁让你们来山口烧香?”

妇人咬了咬牙,看向范长河。

范长河脸色难看起来。

“看我干啥?我也是听老人传下来的法子。”

陆远把红纸举起。

“这不是法子。”

“这是借寿契。”

人群哗然。

范长河立刻喊:

“别听他吓唬人!一张红纸能害谁?”

陆远没有理他,转头对王成安道:

“念。”

王成安接过红纸,只看一眼,脸色便沉了。

“刘氏王桂芝,愿以三年阳寿,换孙儿陈满仓一夜生机。若愿不成,身入山口,影归护生。”

有人惊呼。

刘婆儿媳腿一软,险些跪倒。

“俺娘没说过后头这些话!”

陆远道:“因为后头这些话,不是给她看的。”

他把红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见证人,范长河。”

范长河转身就要退。

周衡一步横到他身后,短刀未出鞘,却抵住了他的腰。

“站住。”

范长河脸色青白。

“你们想干啥?当着全屯人动手?”

陆远道:“不动手。”

“当着全屯人验香。”

他让人把刘婆扶到石棚三步外,又取一碗清水,撒入灶灰,再放一枚铜钱。

陆远右手结“验供诀”。

拇指压无名指,食指点香,中指点水,小指内扣。

“香若正,烟上行。”

“愿若真,纸不藏。”

“供若敬,灰不黑。”

“若借寿、借名、借影,三物自明。”

“验!”

他并指一弹,三炷香的烟骤然倒卷,竟没有升天,而是钻向范长河脚下。

范长河的影子被香烟一缠,忽然拉长,影子里露出一枚小小的黑钉。

屯民看得清清楚楚,顿时惊叫着后退。

陆远再将红纸投入灶灰水。

红纸没有散,反而浮出一串黑字:

“代收香钱二十七吊。”

王成安当场冷笑。

“好账。”

“刘婆拿命求神,你拿钱收香。”

“这就是你的护生老爷?”

范长河扑通跪下。

“不是我一个人!”

“是梁成林教的!”

“他说山里供断不了,只要山口香不断,早晚还能续!”

“他还说,你们这趟上山未必回得来,要是回不来,就让我们敲钟开新坛!”

许二小气得拔剑。

陆远抬手拦住。

“还有谁?”

范长河哆嗦着不敢说。

人群里忽然有人想溜。

林照玄墨斗线一甩,缠住那人脚踝。那人摔在雪里,怀中掉出一叠红纸,全是空白借寿契。

屯民彻底乱了。

有人骂,有人哭,有人冲上去要打。

陆远喝道:

“都停!”

他的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声。

“今天不是让你们泄愤。”

“是让你们看清楚,邪坛怎么吃人。”

他把三炷香拔起,没有掐灭,而是插进灶灰水旁边的雪中。

“这三炷香,一炷借命,一炷借名,一炷借影。”

“掐了,范长河能说我们断人活路。”

“留着,刘婆会被拖死。”

“所以当众送。”

他让刘婆的儿媳扶着刘婆,叫出她的全名。

妇人哭着喊:

“娘,你叫王桂芝!”

“你不是供物!”

“你是满仓的奶奶!”

昏沉的刘婆嘴唇动了动。

“俺……俺叫王桂芝。”

陆远点头,结“还寿送香诀”。

左手掌心朝上托住灶灰碗,右手并指由香脚向香头缓缓一抹。

“寿在本身,不入红契。”

“愿在本心,不归旁证。”

“奶奶疼孙,是人伦正情。”

“邪人借情为供,契不成。”

“香路改道,烟归天,灰归地。”

“王桂芝三年阳寿,还归本身。”

“送!”

三炷香同时冒出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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