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不可逆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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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完那番话之后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只剩下病房里几台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那种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用一枚细细的针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戳着同一个位置,白依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看见兰螓儿躺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盖住了半边脸,手臂从被单底下伸出来搁在床沿,手腕上缠着输液管和监测电极,岑豆叶在中间那张床,范可斗在最靠门的位置,三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仰面躺着,眼睛闭着但眼皮底下偶尔会微微颤动一下,像是正在做一场很深很沉的梦。
又像是某种残留的神经信号在无意识地跳动,身上插满了各种颜色的导管和线缆,透明的管子里有液体缓缓地滴落,监护仪上的波形图平稳地划着弧线,但那弧线每一条都在告诉白依一个她不太想承认的事实——眼前这三个人的大脑已经不再属于她们自己了,里面的东西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强行搅散了一样,剩下的只是生物体本能的维持系统在运转。
医生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写字板,上面夹了几张脑部扫描的影像片,他顺着白依的视线望了一眼病房里面的情形,又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片子,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尽量不让里面的病人听到似的,说了一大段话,大意是她们现在这个状态非常奇怪,从影像学上看大脑皮层的活跃区域大面积地呈现一种均匀的低频波动,有点像被某种外部力量强制抑制了高级神经活动,但又不像普通的镇静药物造成的那种效果,感觉更像是有人直接在她们脑袋里注射了一剂强效麻醉剂,而且是精准地作用在所有意识相关的区域上,把认知功能整个按了暂停键,但基础的生命维持中枢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这种靶向性的干预手段他行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但从脑电图和核磁的结果来看已经对大脑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有些区域的神经元活动几乎降到了零以下可参考的范围,想要完全治好显然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最多只能维持现状让她们的身体继续活着,但那个曾经叫兰螓儿、岑豆叶和范可斗的人还能不能回来他无法给出任何保证。
白依沉默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病房里那张最靠里的床,兰螓儿的手指甲前几天刚涂过一层淡粉色的甲油,是那种在琉周很常见的廉价货色,涂得不算均匀边缘有几处溢了出来,此刻那只手就搭在白色的被单上一动不动,指尖微微曲着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之后就没有松开过,白依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医生脸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问道: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她们意识重新清醒过来?哪怕只是一部分清醒也行,总比现在这样什么都感知不到要好。
医生摇了摇头,说道:以目前新商阳城这边的医疗水平基本上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接触过的所有药物和干预手段都试了一个遍,从常规的促醒药物到神经电刺激再到高压氧治疗,没有一种产生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可观测反应,那些东西像是打在了一堵严丝合缝的墙上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来。”
“现在真正可行的途径大概只有一条,就是联系科技圣地那边的后勤人员把她们的大脑意识数据完整地提取出来,转入超弦计算机当中,那台机器有足够的算力和存储空间来容纳意识体的运行,后续如果还需要一个物理层面的承载实体的话也可以通过克隆技术把她们的身体重新克隆出来,让意识再回到一具新的躯壳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必须提前说明白,克隆体在当前的生物技术条件下个体稳定周期有限,即便成功克隆出来,那具身体也撑不了太长的时间就会开始不可逆的衰退,到时候依然要面对同样的问题。
白依听完这些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开重新望向病房里面,那三张床位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人宽的过道,监护仪上跳动的绿光映在白色的墙壁上像水纹一样晃动着,她心里很清楚这种事情不该由她一个人来做决定,同分异构现在不在新商阳城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处理什么事情,而意识上传到超弦计算机这么重大的决定至少应该等一个有决策权的人回来再说。
但她又看着那些管子那些线那些完全静止不动的面容,心里某处软软地塌下去了一点,如果等太久的话会不会连意识数据都提取不出来了,医生刚才那些话里每一个不可逆都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可是她依然无法擅自点头,只是叹了口气,那种叹息很轻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之后就立刻被走廊里的空气稀释掉了。
屈曲躺在另一条时间线的骨科病房里,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还在闪的日光灯,隔壁床老赵的鼾声已经彻底化入了背景,他脑子里却莫名浮出了兰螓儿那张涂着廉价甲油的手指,他不知道这个画面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就是来了,像是两块隔得极远的石头之间忽然晃过了一道影子,他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那几个躺着的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而有人在旁边站着问该怎么办,画面很模糊但他知道那是真的,就像他知道自己左手指根断口处那阵钝痛也是真的一样,他轻轻曲了一下右手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那把水果刀刀柄的纹路,心里想着等这股疼过去了他就得开始琢磨怎么把这个世界里灵感的火种掐掉,但此刻那些模糊的画面还在一帧一帧地往他脑子里涌。
新商阳城这条走廊里医生大概也看出了白依的犹豫和为难,他把写字板夹到腋下换了个站姿,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虽然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新商阳城最近是不是出了一点变故?
他解释说能感觉到整座城的气场和之前不一样了,街上巡逻的警备无人机数量翻了好几倍,医院里收治的创伤患者也比平常多了不少,他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白依点了点头没有隐瞒,把能说的情况简要地讲了一遍:有人入侵了新商阳城,那些人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警备无人机因为不能朝着平民开火所以根本没有办法有效拦截,后来有一个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广场上所有人都控制住了,像是所有人的动作和意识都在那一个瞬间被统一接管了一样,我从远处看到了那个场面但没敢靠太近,再后来城中各处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混乱我就跑回了医院这边,后续的情况我也完全不清楚了,因为我回到医院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守着病房里的三个人。
医生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剧烈的变化但白依注意到他握着写字板的那只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你要做好最坏的准备。然后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走廊。
屈曲在病床上翻了一下身,左臂断口的纱布摩擦着床单蹭出一阵沙沙的细微声响,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考入学习组织的那天发了一件灰色的制服上衣,那件衣服的袖口内侧绣了一行很小的字,他至今没弄清楚那行字到底写了什么,此刻新商阳城那条走廊里有人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那种很慢很轻的步伐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是否踩实了一样,两幅画面在他脑子里叠了一下又分开了,他没有力气去分辨它们之间的关系,但他知道它们都连着同一根线,只是那根线很长很曲折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两端怎么接上的。
兰蟔的身影刚出现在楼梯转角的时候白依几乎没认出来,那张脸苍白得几乎和医院的白墙融为一体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眶底下是两片深灰色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像是随时会滑落下来,她扶着楼梯扶手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喘口气,但最终还是走完了那十几级台阶站到了走廊里。
她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一眼白依,声音又细又哑问道:我妹妹怎么样了?
医生站在旁边摇了摇头没有多说话,只是指了指白依示意对方和白依沟通,然后自己转身沿着走廊的另一头离开了,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渐渐远去最后被走廊尽头的门吞没了。
白依看着兰蟔那张虚弱至极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医生刚才说的那些话简要地复述了一遍:兰螓儿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好,医生说大脑损伤是不可逆的,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把意识数据提取出来上传到超弦计算机当中,然后再通过克隆手段给意识一个物理载体,但克隆体的寿命有限撑不了太久,不过具体要怎么做还要等同分异构回来之后才能决定,我自己做不了这个主。
兰蟔听到超弦计算机四个字的时候明显露出了茫然的神色,她眨了眨那双几乎没有焦距的眼睛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名词到底意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下一个问题挤出来,声音颤抖得很明显:那我妹妹那样子还算活着吗?白依看着兰蟔那副样子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点了点头说道:具体怎么界定活着我也说不准,因为这种情况在我的认知里也属于非常特殊的范畴,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说兰螓儿的身体还在呼吸心跳还在跳动,但如果意识已经不在那里了那到底算不算活着我也说不清。”
“我能告诉你的是现在只能先维持现状,让她们三个人躺在病床上什么也做不了,动也动不了,不过不用担心的是她们没有承受过多的痛苦,因为疼痛感需要意识去感知,而她们现在的状态连最基本的感知回路都已经断开了。
兰蟔听完这些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最底下一根支撑的柱子一样慢慢地顺着墙壁滑了下去,最后坐在了走廊冰冷的地砖上,后背靠着墙面双手垂在膝盖两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却没有抓住任何东西,她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那排绿色安全出口指示牌上却明显什么也没有看进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几天前兰螓儿还坐在她病床前给她削苹果,嘴上说着各种逗她笑的话,把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她嘴边,说姐你快好起来等你下床了我们一起去归云街吃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那时候兰螓儿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嘴角往上翘一边翘得比另一边高一点,怎么才过了这么几天她自己能下地走路了,兰螓儿却躺进了这间病房里变成了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她想不通这个世界到底是以什么逻辑在运行的,为什么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样没有了。
屈曲在另一条时间线里把右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不记得自己刚才是不是做了一场梦,但梦里有人在哭有人抓着别人的裤腿问凶手在哪里,那些声音穿过他的意识像水穿过筛子一样留下了痕迹却留不下具体的形状,他把手放回被面上盯着天花板继续数那根灯管的闪烁频率,一、二、三、闪,一、二、三、闪,他在等护士下一次查房的时间,他在等自己攒够力气做下一步的事。
而在新商阳城那条走廊里兰蟔忽然从地上撑了起来抓住白依的裤腿,指节因为用力和虚弱而微微发着抖,她仰着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咬碎了牙才挤出来的力道,问道:凶手呢?凶手找到了吗?
白依被她拽得弯了一下腰低下头去看兰蟔那双泛红的眼睛,然后缓缓摇了摇头说道:萤雪巷那边已经有人在查了,新商阳城里装了不少监控探头,如果对方没有刻意规避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拿到影像资料,查清是谁干的只是时间问题,但从查出来到实际抓捕还需要走流程还需要人手还需要时间。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是贴着嘴唇说完的:你先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因为就算锁定了目标,以目前城里的混乱状况,真正把人抓住也不是一两天能完成的事情。白依说完蹲下身来把兰蟔的手从自己裤腿上轻轻拿下来握在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冷水里刚捞出来一样,白依攥着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