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1章 医院病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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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感被抽出体外的那一瞬间,屈曲感到了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寒冷。那层寒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入的,而是从身体内部向外扩散开的,像是他身体里所有曾经维持着正常温度运行的部分在同一时刻失去了它们原有的热源,骨髓、脏器、血液、肌肉纤维——每一层的内部都在以不同的速率向外界散失着热量,让他的四肢在不到一息的时间内变得僵硬而沉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正在以一种可以感知的速度变冷,先是拇指,然后是食指,然后是整只手掌,那种感觉缓慢地、确定无疑地沿着指骨的走向从末端向掌心方向蔓延,像一层正在从边缘向中央渗透的薄冰,在每一处经过的位置都留下了一段正在变硬的触感。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一些细微的扭曲。像是空气本身的密度在他视线的前方发生了不均匀的变化,让某些区域的轮廓线比相邻的区域更加清晰,另一些则模糊成一团正在移动的、边缘不明确的色块。
那些扭曲的幅度并不大,却很显眼,因为周围的环境本身并没有发生任何实际的移动,只有他的感知在持续地改变着参照物的位置。他试着把目光集中在某一点上——前方那台透析机的设备面板边缘——他看到那处边缘在他的注视下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热浪覆盖着,微微地晃动着,边缘线的位置在极短的时间间隔内反复地偏移了不到一毫米的距离,然后又弹回原位,像一枚正在被持续敲击的细针在高速振动中留下了一条模糊的残像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掌的颜色正在从正常的肤色向一种更浅、更偏冷的色调转变,指节的轮廓在那层颜色的变化中显得比他记忆中更分明、更骨感,像是一层正在被缓慢抽离的软组织正在退去,露出
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那一下动作的反馈比他预期的更慢——像是肌肉和神经之间的通讯路径在灵感被抽离后被延长了、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完成一次完整的收缩与释放循环。
他松开拳头的时候,手指的伸展动作也带有同样的迟滞感,像是他的身体正在以比平时慢半拍的节奏来执行他大脑发出的每一道指令。
同分异构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透析机侧面的仪表盘。他的视线在那排正在缓慢变化的数值之间持续地移动着,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一架正在被持续微调的旧天平在寻找它最终的平衡点。
每一组数字的变化都在他眼中留下了一道短促的痕迹,他在那些变化之间保持着一种专注的、不受干扰的注意,在他的目光停在那处标记上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空间中准确地传到了屈曲所在的位置,像一枚被放置在桌面上的、确定了会被接住的信息:就是现在。
屈曲听到了指令。他的身体在听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的右手伸进了衣袋,指尖触到了那块以太派令牌的边缘——墨青色的表面带着它特有的微温,与他正在变冷的身体温度之间形成了一段可以被感知的温差。
他把令牌取出来,弯腰,将它放在地面上,那道动作在持续的低温和注意力分散的持续作用下进行得比他自己预期的更慢,但最终指尖还是松开了。
令牌与金属地面接触时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脆响,在空旷的空间中传开了一小段距离,被周围的黑暗吸收干净了。然后在地面的暗色表面上,一道细小的反光区域开始出现——那道光并不均匀,它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持续转动着并同时变化着颜色的色块层,红色先从一侧的边缘开始亮起,然后向另一侧延伸、过渡成蓝色、再过渡成绿色,然后重新回到红色,像一道被放置在地面上的、正在以三原色循环的方式持续地运转着的小型光棱镜。
那三原色的光芒从令牌表面蔓延开来,在暗色的金属地面上铺开了一小片柔和的光晕,边缘在接触到周围未被照亮的区域时会微微地颤动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屈曲的目光在那道三原色光晕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他的视线在那层正在持续变换颜色的光芒表面短暂地掠过,然后又抬起来了。他没有再去看令牌,而是面朝同分异构和复数的方向站直了身体,等待着他们给出下一步的指令。
好,去吧。同分异构没有多说什么。他的目光在屈曲的面孔上停留了片刻,像在最后一次确认什么——确认他已经准备好了,确认他理解了即将发生的事,确认那道裂缝的另一端对他来说不是完全未知的深渊。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指落在那台终端表面的一个虚拟按键上,按下去了。
在离他前方两步远的位置,空气开始出现皱缩。那层黑暗首先是以一个极小的点为中心向内凹陷,像水面被一枚极细的针尖刺入时才会出现的那种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陷,然后那层凹陷的边缘开始向外扩展、裂开,形成一道竖直的、边缘参差的黑色裂缝。
那道裂缝的宽度在扩展开来之后稳定在了一个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程度,它的高度延伸到了与屈曲的头顶平齐的位置。裂缝的边缘正在持续地变化着它的形状,像一道正在缓慢呼吸的旧伤口,表面的那层黑色偶尔会以极短的时间间隔向外蔓延出一小段距离,然后迅速收回原来的位置,像是它自身的边界正在不断地与周围的黑暗做着一种关于什么算是我自己,什么算是在我之外的持续调整。
复数在屈曲的侧面站直了身体。他的声音在说话的时候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清晰,像是他正在把一段已经被打磨得足够光滑、不会再在任何边缘处勾住听者的注意力的话放置在他和屈曲之间的空间里:无论如何——不要忘记此行的目标。
屈曲没有回头看他们。他站在那道黑色裂缝的正前方,目光落在那层正在持续变化着自身边缘的黑暗表面。
他看着那层黑暗如何在裂缝的边缘处收束成一道细长的弧线,又在弧线的末端重新扩散成更模糊的边界。他能够感觉到一阵极轻的、从他站立的位置朝向裂缝方向流动的气流,那层气流的温度比周围更低,像是他周围的空间正在通过那道裂缝向外泄漏着什么。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灵感已经被抽干的身体内部仍然保持着它该有的温度,只是到达肺叶末端的路径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他的内部结构在失去了灵感层的包裹之后变得更加空旷、更加容易被感知到——然后他把它放出来。
他抬起一只脚,跨过了那道裂缝的边缘。然后是第二只脚,然后是整个人的重心,然后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被那片持续变化的黑暗完全吞没了。
失重感在那一瞬间压到了他。那层感觉比他在星风穿越大气层时体验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彻底、都要完整——像是他周围所有能够作为参照物的东西都在同一时刻被抽走了,他的身体像是被从正面向侧面的方向拉长了一层,又像是被从侧面向正面的方向推挤了一下,然后那层失重感彻底覆盖了他整个人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