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生之须臾(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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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的压力骤然一轻,像一枚被按压了太久的手掌终于松开了它的施力面——屈曲的胸腔在那一瞬间完成了第一口不需要额外用力的呼吸,那口空气进入肺叶的路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顺畅,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膈肌在完成那段舒展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像一层被拉紧的旧帆布在风停了之后缓缓地回到了它自己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拢了,那一下收拢的力度比之前小了很多,仿佛他的骨骼和肌肉正在重新适应一种不同的重力分布方式。
安全带勒带在他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的那段接触面正在从紧压的状态中逐渐恢复成一种更贴合、更松弛的接触状态,像一件正在被从持续紧绷中释放出的旧衣物的表面纹理,正在缓慢地恢复它自身的形状和轮廓的平整状态。
然后星风内部的机械音从舱壁的扬声器中传出来,那声音与之前的任何一次提示音都不同——它的音调略微降低了一些,语速比以前更慢,像是一段已经被预设好、只在特定状态下才会被调用的语音记录,它的内容通过舱内的扬声器以清晰、均匀的节奏传到了每一个座位的位置:进入近地轨道。
屈曲的呼吸在听到那几行提示音之后停滞了大约半息。
他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座椅前方那块弧形的投影舷窗上——窗外的画面已经不再是蓝白交替的云层和正在弯曲的地平线了,它变成了一片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无法被任何文字或图片提前模拟的、无边际的存在——黑暗覆盖了他的视野,没有底部,没有边框,没有地平线,没有参照物,没有距离感,只有一种宽阔到超出了他所有感知能力的范围、将他的所有判断力和推理能力压缩到无法使用的空旷,持续地横亘在他的面前,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说明,也不需要任何进一步的展开。
灭菌——别发呆了,快过来。同分异构的声音从驾驶舱的方向传过来,比平时略轻一些,像是也被那片无边际的存在降低了说话的必要音量。
屈曲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他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没有遇到任何阻力,甚至比在商阳城时更轻了,他的脚底在踏出那一步的时候没有感受到任何重力变化带来的偏移,他走了几步,穿过驾驶舱侧面的那道门,走到了驾驶舱的正中央。
他站在驾驶位后方约一步远的位置,与同分异构和复数并排面向那片正在他们面前展开的、无边际的、持续扩展的画面。
同分异构向前方的弧面窗口抬起右手,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测量一个无法被尺子量度的距离。
他的声音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在长途飞行之后终于抵达了某个标记点时才会有的、混合了疲惫与释然的语气:你看——这就是宇宙。
在他说出那句话的同时,星风的弧形投影窗口开始了一次显示模式的切换——那些一直持续更新的参数和数据被逐层收窄、缩小,集中到画面边缘的窄条区域中,将画面中央的主体区域完全让给了来自舰体外部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那些画面不是通过单一的观察角度呈现的,而是来自舰体多个外置摄像头的画面在舰桥主屏幕上被实时合成、拼接成的一幅更完整的全景式视觉图景——所有的墙壁都变成了透明的,所有的边界都消失了,他站在驾驶舱的中央,正被一片持续展开的、无边际的、正在以他无法追踪的速度重新定位其最近可见边界的空间包裹着,他感觉自己正在漂浮在一个没有顶部和底部区分、没有远处和近处参照的空间位置的中心位置,周围所有的星点都在以他自己的观察位置为中心保持着它们各自的相对位置。
他正在看。他正在看那一片倒扣在一切之上的、无边无际的、连最边缘的细节都持续地消失在无法被眼睛穷尽的空隙中的辽阔——那些星光不是均匀分布的,有的区域比其他区域更密集一些,像是一层层正在被持续移动的旧地毯的背面的纹理的轮廓,在其间缓慢地显现自己,又消失,又显现;有的区域稀疏到几乎没有任何可见的物体在其间停留,只留下了一层均匀的深色底色,持续地吸引着他的视线继续向更远的方向探索,直到他的视觉在那片没有边界的底色中迷失了自己的焦点,不知道他正在看的是近处还是远处,不知道他正在看的那一片深色区域里是否真的存在着任何可以被标记出的实体。
他停住了。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恐惧,不是因为缺氧,而是一种更接近于被某种过大的事物触及到了感知的边界时才会产生的反应——他忽然感觉到,人类的整个历程,所有在商阳城的街道上发生过的争吵和和解、在凝晖台的白板上划过的路线和方案、在守望者断崖的海风中消失的姓名和脸孔,连同那个他一直听人提起的熵增热寂和改变未来的目标,在这一切面前,在那一片正在向他展示自身无边幅度的深色底面上,连一息呼吸的时长都无法被它记录下来。
它们的存在周期在他的视野中融化成了一粒微尘中更小的微尘,在他可以辨别的意义中,依然微小到无法被自己的目光聚焦和辨认。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还在那里,那些细小的线条和凹陷的结构体之间还嵌着几粒在守望者断崖就留下的深色沙粒,它们依然保持在原位,在他低头注视的时刻,以它们自身的形状和颜色与周围的皮肤区域保持着分界。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行旧诗句他曾经在某本旧卷里读到过,当时读的时候他只觉得是在形容一个遥远的人的体感。
此刻他站在这片无边际的深色底色前面,他忽然理解了那行字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正在看的那片区域中有多少星系、多少恒星、多少已经熄灭了几亿年才到达这里的光线,他只是站在那里,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瞬间中,以他自身的微小尺寸,感受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位置感知。
复数在他身侧站了一阵。他抬起手,在屈曲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比平时更轻,像一层引导他回到更近距离的提醒——然后他转向前方的画面,声音不高,却在他从体感到状态恢复的过程中,那段话持续地保持着它原本的清晰度,像一枚被安放在桌面上的标记物,等着在合适的时候被捡起来:马上就能知晓向心力为何了无音讯了。
同分异构站在弧面窗口的正前方,他的身影在他自己的面前,他的目光在那道光芒的边缘处停驻了一瞬,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经过一段较长的准备之后开始接近这次旅程的最终阶段:这或许是一次机遇。但更大的——是一次冒险。我们手里有心灵控制仪,关于它能否真的影响过去,也仅仅存在于理论当中。从没有人真正测试过它的这一功能,连向心力也没有留下过相关的操作记录。我们正在做的这件事,是从设想走到实践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