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天父在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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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分异构直到那句话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一个事实:自从教皇出现在这片海岸上,他还没有正式报过自己的来历。他刚才说了——那句外语,又说了我不信什么狗屁教,还说了,但没有一次提到过自己的名字、自己的来处、自己背后站着的是谁。
这个空白在他意识到的一瞬间变得格外醒目,像一面被擦干净之后空白的黑板,等着他往上面写第一行字。他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身体,脊背从弯曲到挺直的过程伴随着一连串因为疲劳和海水的双重作用而微微僵硬的关节发出的细碎声响,他把一只脚往前方挪了半步,让重心从旧的位置移到新的位置上,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在说出那些字的时候已经不再带着刚才那种我还能打的对抗感,而是一种更类似于我已经被看到了,我该说出我的来处的平稳,虽然沙哑,却清晰:我是新商阳城以太派,同分异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教皇的面孔上移开,短暂地扫了一眼侧后方屈曲的方向。屈曲半伏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收在身侧,手指微曲,保持着随时可以调动技法启动位移的预备姿态。
他的目光在同分异构与教皇之间来回移动着,像一根正在被缓慢调整方向的细针,他在等待一个信号——如果教皇有任何动作,他会立刻带着同分异构离开这片海滩,哪怕那意味着要再一次穿过那些正在重新落定的大鸟的翼足间隙。
同分异构在确认了屈曲的位置和状态之后,重新把目光收回来,稳住了语调,像是把一段已经被反复检查过的句子最后再放上桌面上:所有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恳求老前辈放过我的后辈,他只是一个帮我跑腿的,什么事情都不知道。
教皇站在晨光中,白色羊毛披肩的边缘因为刚才那阵海风而微微飘动了一下,又垂落回原处。他的目光在同分异构和屈曲之间来回了一次,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着两人之间的年龄差异和相处模式。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然带着那种平稳的、已经听过很多种回答之后养成的从容:哦——原来是以太派。那你们来这守望者断崖,是为了什么?
他的问题问得轻描淡写,像在询问一个路过的人你从哪里来一样自然,但在那个语境下,那种轻描淡写本身也透着一种定力,他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已经被他猜到了部分轮廓的答案,将不再需要临时应对的答案从对方口中流出。
同分异构咬了咬牙。他感觉到自己的下颌线因为收紧而微微凸显了一线,然后又松开了。他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把喉咙里那层因为海水和用力喊叫而变得粗糙的黏膜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事情已经败露了。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往前走了两步。那两步走得并不稳,因为他的腿还没有完全从刚才那些冲击的余韵中恢复过来,但他没有让自己露出明显的摇晃。
他让自己与教皇之间的距离从站位变成了一个更近的、能让对话中的用词和语气被看到的面部细节更清楚的距离,他的目光在那几步之间没有离开教皇的面孔,像是在用自己的姿态和对方确认——我站在这里了,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教皇微微侧了一下头,像在看一幅正在被缓慢展开的画,他还需要再等一下才能看出它全貌中的轮廓:什么乱七八糟的——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层轻微的、更像是困惑而非愤怒的波动,那波动在他接下来的话里又收了回去,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没关系。主会宽恕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把目光从同分异构的面孔上移开,转向那座雕像的方向,像是用目光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又转回来,重新落回同分异构的身上:你说你是同分异构——那你来这里,大概就是为了锚定在守望者雕像里面的那个心灵控制仪了。毕竟这里除了它,也没有别的值得以太派的人跑这么一趟的东西了。他停了不到一息,像是在等对方确认,然后他紧接着把问题递了过来,你们拿到了吗?
同分异构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向雕像基座的方向,在那个位置的地面上,复数消失前站立的那个角落——那处阵纹的凹陷区依然安静地嵌在石面中,表面的暗色纹路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灰绿色调。
那片区域没有复数重新显现的身影,他消失的地方没有多余的痕迹,他的归来也没有任何即将发生的迹象。同分异构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像是在用目光向那片石面发送一个无声的询问:你拿到了没有,你还安全吗,你还在里面吗。那道没有回应。
他又把目光移向更远的地方——那些刚刚安静下来的大鸟落定的位置,利维坦重新潜入深海后留下的那一小片翻涌的漩涡正在缓慢地平息,海面在恢复了平静后像被整平过一样均匀,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作为辨认参照的标记。
教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出去,又收了回来。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因为确认而略微形成的波动微微松动了半度,像是他已经从同分异构的沉默和他的目光落点的分布中读出了某种信息:我看你们应该还没有拿到。
他没有用问句,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然后他在那之后又补了一句,语调比刚才放平了一些,拿到了就离开吧。
他合拢双手,左手在前,右手在后,身体微微前倾,朝同分异构的方向鞠了一躬。那鞠躬的深度并不大,约莫是半躬的幅度,但动作本身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勉强或应付的痕迹,像是一个已经习于用这种姿态来表达某种态度的人。我相信以太派。也相信向心力。代我向向心力问好。
同分异构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那些被海水泡过之后泛着细微褶皱的皮肤因为收紧而绷平了,露出什么东西被堵住了一瞬又松开的感觉: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教皇的声音平稳如常。他放下合拢的手,重新恢复成双手垂落在身体两侧的姿态,白色羊毛披肩的边缘因为那道动作的间隙而轻轻拂动了一下:维西奥都飞下来了——连沉眠的利维坦都苏醒了——如果心灵控制仪还在原处,这两个沉睡的存在不可能同时被惊动。它们不是被你们惊醒的。是被法器的移动惊醒的。心灵控制仪早就已经被拿走了才对。
他的语气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被人反复确认过的事情:不过年轻人——我得提醒你们一句,心灵控制仪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它看似是一件太古科技造物,但它本质上是一台把幻觉变成现实的转化装置。”
“你们使用它的时候,脑海中浮现的任何念头——哪怕只是极短暂的一闪——都会被它捕捉、强化、具象化,在灵感的作用下形成实体的东西。如果你们没有经过专门的训练就直接去碰它,你们看到的东西会变得比你们预想中更复杂,你们自己的记忆和念头也会被它放大成你们控制不了的东西。”
“而那些你们控制不了的东西——那些念头幻化出来的碎片——就是维西奥和利维坦这类生物的来源。它们不是被什么人有意制造出来的。它们是被使用者的心灵投射出来的。
他停下来,看向同分异构的眼神里那层原本因为而微微紧绷的东西松弛了一些,像一块被压住之后缓慢回弹的旧木板:你们拿到它之后,如果不尽快找到用法去稳定它,你们自己的念头就会在它的内部继续繁衍,在你们回到新商阳城之前,就可能已经有新的东西在你们身后成形了。你们需要尽快确定使用目的,一旦确认了,就不要更改——不要犹豫,不要被其他念头干扰,不要让自己在想象中逗留太久。
同分异构在他说到那些念头幻化维西奥和利维坦的来源时,眉心那道竖纹微微加深了。他没有立刻追问那些东西的来源,因为教皇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像是在提供一个事实说明而不是等待一个问题。
他在教皇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确认了某种边界,开口时那层因为对抗而收紧的力已经松开了一部分,声音也比刚才自然了一些:您不怨我们吗?
教皇把这个字放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像是在品味一个自己不常使用的词的重量,怨你们什么?动了心灵控制仪?这种太古法器,放在七烛守望教手中,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我们只是按照上一任留下的规矩,把它封存在这座雕像里,用阵纹和祈祷维持着它的稳定,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运行的原理。”
“与其让它在我们的手里继续沉睡、继续产生维西奥和利维坦这样的东西——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中消散得很快,不如交给对太古科技有研究的人。你们是向心力带出来的。向心力不会选错人。
他又停顿了一下。那一下停顿比前面几次都要长一些,大约过了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重新开口,语速比方才略慢,像是在念诵一段他已经烂熟于心的旧训词,每一个停顿点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那一段训词他曾在无数个安静的黎明和黄昏中反复温习过,在内心世界的仪式中反复调整过它的节奏——他讲述了一段旧时代的传说。在那段传说的末尾,他谈到从深渊归来后站在海岸上,他身上带着从利维坦腹中带出的微光,身侧站着那些追随他的门徒,在他的身后站着一整片被淡金色光芒覆盖的人群,他们站在海岸边缘,像一排被安置在土地与水的交界处、既有形体又没有重量的见证者,在漫长的、持续的风声中等待着某种朝向。
同分异构耐心地听他讲完了那一段话。他听的时候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只是站在那里——虽然他的腿还在因为疲劳而轻微地发抖,虽然他的衣袍还在往下滴水——但他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他在教皇完全停下来之后,才往前半步,在晨光中那道逐渐升高、正在从海面上方缓慢移动的光影分界线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平和了些,却仍然带着一层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紧:那我们的同伴呢——
教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比之前更长一些,同分异构能从那道目光的尾部读出某种东西——一种他已经知道答案却仍然需要开口才能完成的进程的痕迹。他的声音在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先停顿了一下,像是给自己留出一段整理措辞的空间:很遗憾。虽然我拼了命想要赶过来——但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微微侧过身,让目光从同分异构身上移开,短暂地落在了雕像基座的方向,然后移到了更远处靠近海岸线的那片礁石区附近:我观察到,你们有一个人——卡在雕像里面。还有一个人——他停在那里。他没有把后半句话完整地说出口,但那道停顿已经足够清晰。
同分异构在他停顿的间隙中看到了他目光移向礁石区时那道微微收窄的眼角,他忽然有一种感觉,那道视线朝向的不是某块特定的礁石,而是某块礁石旁的地面。教皇又停了一会儿,才把那后半句话放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已经罹难了。
屈曲伏在地上的身体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动了一下。他的表情在那一刹那发生了一种变化——那个变化难以用语言准确描述,像是某种原本在支撑着他身体的东西被从内部抽走了,他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向下塌陷了一线,他的目光从警惕地打量着教皇和同分异构之间的对话动向变成了一种更空的、失去了焦点的东西。
他朝着远处那片礁石区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镜影刚才站过的那块地面只留下一道被翼足压出的凹陷,凹陷的边缘还有一些干燥的沙粒正在被风吹平,像一层正在缓慢掩埋什么痕迹的薄纱。
屈曲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他的手指在地面上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了。
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半张脸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他的目光持续地落在那片空地上,像在等一个已经无法从那里再次走出来的人,从空地的边缘重新出现,对着他咧嘴笑一下,说刚才差点就没了。
同分异构在听到那句话之后也有短暂的沉默。他站在教皇面前的姿势在那一瞬间略微发生了一点偏移,像是一块原本被精确固定在底座上的部件被轻微地推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那种稳不是因为他已经接受了,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在那个问题上继续停留,他和屈曲两个人都会在一瞬间被那件事填满。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的深度,换了一个问题,把那段空白的时间填充了进去:那您是怎么认识向心力的?您刚才提到向心力——还让我代您向他问好。
教皇听到向心力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发生了一次短暂的变化。那层因为长时间的威严和仪式感而形成的外层微微薄了一线,像是被那三个字的质地轻轻刮了一下:这事说来话长。大概二十年前——那时我还是主教,有一天他一个人来到了这里。他说他在游历四方,想了解七烛守望教是什么样子的。”
“我那时和现在的想法不同,总觉得教会的门应该是敞开的,有人想来了解,我就愿意讲给他听。他在七烛守望教待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看了我们的仪式,翻了我们的旧卷,也去看了那些被存放在圣辉国各处的旧法器,那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那时候我们都是年轻人。我那时还没成为教皇,他还不是一个已经走遍了很多地方的人。我们有时候会在傍晚坐在圣墓镇外围的旧墙根下聊到天黑,聊那些关于信仰和关于祭司的事。我们聊过很多话题,但大多数已经记不全了,因为我没想到他会是后来那个样子的人。
现在物是人非。我已经成了教皇,却再也见不到向心力了。商阳之变的时候,我和他之间产生了很大的误会。我一直想找他说清楚,可是商阳城重建之后隔绝了灵感,加上教中事务繁多,我一直没能成行。现在你们来了——
他看向同分异构的目光中那层因为回忆而产生的柔和很快就淡下去了,重新归于平整,刚好。你们回去之后帮我带句话——七烛守望教无意于开疆扩土,我们一心只想把人子的光辉传遍世间,让那些愿意相信的人自己走过来。商阳之变是弗林擅自找来了异教徒比阿特丽斯。对于他造成的那些灾难,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