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您是教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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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进入了他的口腔和鼻腔,咸而凉,带着一种来自深海才能有的、低温的腥气。然后他又落回了浅水中,在水面与水面之间浮动、翻转、试图蹬住什么却蹬不到,整个人被浪潮带着向后拖拽,冲向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方向的浅滩。
他全身都湿透了。衣服贴在皮肤上,沉重而闷湿,他的意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而不稳定,像是被那阵海水的冲击扯散了之后再重新组织,却还差最后一步才能完全拼接好。
他能感到自己的膝盖在泥沙中摩擦产生的钝痛——是某种坚实的东西,也许是水下的岩层,也许是那片砂石覆盖的河岸。
同分异构在浪退去之后清醒了许多,虽然弓着背,一条腿屈在身前作为支撑点,但他咬着牙在浅滩上稳住了身形,让整个人不至于被后续的潮水再次卷走。
而守望者断崖附近,那些原本已经落定、收拢了翼膜的大鸟,正在同一时刻浩浩荡荡地重新飞了起来。
它们的起飞是无声的——没有巨大的风声,没有鸣叫,只有它们的翼膜在展开时在空气中撕裂开的气流,连成一片低沉而持续的、像远方雷声被压缩之后才会发出的深沉回响。
它们升空的时候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整片海滩,在那片刻的阴影中,那些正在重新升起的、那些试图在风浪中落定的、那些藏匿在礁石背风处的小块缝隙中的浅水生物们被覆盖得完完全全。
屈曲跪在泥沙中,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升起的暗色队列——它们的数量比之前在空中盘旋时还要多,像是刚才降落的只是第一批,而此刻在雕像被触碰之后才释放出剩下的所有队列。
它们在天空中逐渐形成了一道螺旋形的队列,像一列正在被缓慢收拢的、由翼膜与目光共同组成的巨大漩涡,在晨光的照射下缓慢地旋转着,没有朝向任何方向偏移过。
他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力气再看下去了。身体上的疲惫、海水冲刷后的失温感、以及那只从海中跃起巨物留下的恐惧和疲惫感,共同堆积成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也阻挡了他再做任何新的尝试。
他闭上了眼睛,打算在那一刻彻底放弃,希望海水也好,大鸟也好,任何事物以更快的速度终结掉这段经历。
然而下一刻,一道强烈到近乎圣洁的光芒出现了。
那道光芒的来源不清楚——它像是从海天相接的那一道线开始向外扩散的,又像是从头顶低垂的云层中透过来的,在整个过程中均匀地覆盖了整个世界。
它的色温偏暖,却不刺眼,像被一层极薄的、均匀的丝绸过滤过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清澈的、柔和的光线,让全世界都被照亮了一层,连那些升空的暗色队列也在光芒中呈现出一种偏深的琥珀色轮廓。
屈曲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在狂风和海浪的间歇中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披着白色羊毛披肩的中年人,正站在距离他不远处的一块较平坦的礁石上。他的双手合拢在胸前,十指贴合,掌心之间留着一道窄而均匀的空隙,嘴唇在以一种极快的、几乎无法听清单词的节奏持续地翕动着,像在诵念一段由许多短促音节组成的旧经文。
他的身体周围正在散发出那层金色光芒的源头——光芒从他的合拢的双手中溢出,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经过肩头,再向外扩展开去,像一层被缓慢铺开的光之披风,覆盖了以他为中心大约数丈之内的区域。
那些大鸟在那道光芒的覆盖下减缓了扇动的频率。它们的队列从螺旋形重新散开,重新恢复了盘旋的队形,然后,其中一部分开始降低高度——不是俯冲,而是以一种平稳的、几乎不引起风声的姿态重新落回雕像的肩膀、头顶、袍褶深处。
它们落稳之后收拢了翼膜,头部微微低垂,恢复了一种与朝圣者极为相似的姿态。连海浪的翻涌幅度也在光芒的笼罩下变小了,那阵本在持续涌入浅滩的浪头在接近礁石区时减弱成了一波平缓的、不具威胁的碎浪,在岩石表面破碎之后便退回去了。
中年人停止了念诵。他的嘴唇在最后一组音节结束后缓缓合拢,双手从合拢的位置逐渐分开,垂落在身体两侧。他身边的光芒也随之逐渐减弱、收窄、最终收敛回了他的体内,像一层被缓慢收起的幕布,留下的人物本身在晨光中显得既清晰又平静。
他偏过头来,微微侧身,目光落在跪在泥沙中的屈曲和半蹲着稳住身形的同分异构身上,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愤怒,也有某种不可言说的无奈,像是在望着两个闯进他后花园的陌生人,而这两个陌生人刚刚以近乎愚蠢的方式搅动了他花了数十年来维护的一池静水。
那是一张典型的七烛守望教高层人员的长相——颧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眉骨的阴影在他微微低着头的时候为他的双眼提供了一层几乎看不清眼底的深色遮蔽。
他的嘴唇略微抿着,下巴的轮廓因为下颌线的收紧而显得比放松时更加清晰。屈曲在看着他时总觉得这张脸和某种记忆有重叠之处——那种闭合的双手、那种金色光芒的技法、那种在狂风中保持稳定的站姿——和他以前在商阳之变中见到的弗林曾有过的动作有着相似之处,只是比弗林的手法更为完整,也更像一个彻底掌握了整套仪式流程的人。
哈喽?
同分异构的声音先打破了沉默。他张口说的是一句外语,声音还带着海水入喉之后残留的沙哑和不确定,像是在试探性地向对方发出一段对方可能理解也可能不理解的信号。
中年人没有用外语回应他。他的手抬了起来,动作简洁而没有预警——手掌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而精准的弧线,准确地落到了同分异构的脸颊侧面。
那一下的力道比屈曲从远处看到的想象中更大,同分异构的身体在那一掌的作用下从单膝跪地的姿态变成了一场侧倒,然后翻转过来,滚了一整个圈,直到肩膀撞上一块较矮的礁石边缘才停下来。
他在停下来后撑着地面重新撑起上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重新站了起来。
你们这群混蛋——无字朝廷的人,中年人开口说汉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因为抑制愤怒而变得更紧的质感,每一个词的间距都均匀而清晰,疯了吗?妄图动这里的法器——你们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知道我们七烛守望教要为此付出多大代价吗?
他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那种目光并不像是在等待他们的回答。屈曲依然跪在泥沙中,身上还在滴水,脸上的表情介于恍惚和某种迟缓的确认之间。
同分异构重新站了起来,擦过嘴角的手背上没有血迹,但他仍然在那种被击打后的角度微微偏着头,像是还在恢复身体对平衡的感应。他开口时声音仍然带着沙哑,却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语言组织能力:您是……教皇?
中年人的情绪在那句问话中略微平复了半度,但不是因为被认出来了,更像是他在确认对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站在谁面前。他把手从同分异构的方向收了回去,重新垂落回身侧,身体微微站直,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移开,望向那座守望者雕像的方向。
大鸟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雕像的轮廓重新在晨光中清晰呈现出来,衣袍表面那些翼足和身影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只有少数还在缓慢地调整着翼膜覆盖的角度。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依然保持着那种清晰的、因为长时间不常用而变得分外小心的汉语节奏:不错——我就是七烛守望教的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