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6章 见证之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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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的那些生物盘旋得太久了，久到它们的影子在海岸上画出了无数个缓慢移动的、交错的深色弧线，像一张正在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巨大暗色幕布，每一道折痕都与前一道不完全重合，却也不曾偏离太远。

它们没有离去，也没有降落，只是在那片高空中绕着雕像的头顶一圈一圈地旋转着，翼展最宽的那几只偶尔会压低高度，掠过雕像顶部大约数十丈的位置，翼膜边缘在晨光中透出一道细长的、半透明的亮边，然后它们又会迅速拉高归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拽回了原有的轨道。

它们的动作中带着一种介于等待和试探之间的犹豫——像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想要落下来，又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即将收拢翼足的那一瞬间将它们重新拽回了空中。那种犹豫持续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长到屈曲仰头仰得脖子发酸，不得不低下头揉了一下颈侧，又重新抬起目光，看着那些依然在盘旋的影子。

终于，风声变大了。那阵风声不是从海面方向推过来的那种持续的、带有潮气的海风，而是从头顶压下来的——一阵沉重的、带着翼膜张紧时特有的那种低沉的扑动声，像无数面被同时绷紧又同时松开的旧鼓皮在空气中共振。

那阵风声持续了大约四五息，然后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的生物开始收拢翅膀，翼膜边缘的气流啸叫由高转低，它的身体以一条斜向的、弧线优美的轨迹朝雕像的顶端滑落下去。

它在落稳之前用翼足在雕像头顶的平面上轻轻试探了两下，像是在确认那片经过长年风吹日晒的、覆着一层薄薄风化层的石面是否足以支撑它的体重，然后翼足稳妥地落定了，在一声低沉的、像大块厚革被平放在石面上的闷响之后，它的翼膜收拢起来，交叠在身体两侧，长长的颈部向前探出，头部微微低垂，像一只正在短暂休息的、收拢了所有动作的暗色巨鸟。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翼足生物开始以同样的方式降落。它们选择的位置各不相同——有的落在雕像的肩膀上，翼足在肩头那一道略微倾斜的弧面上寻找着平衡，展开后又收拢，几次微调之后才固定下来；有的落在了衣袍褶皱的深处，在那里找到了足以容纳它们身体的凹陷槽位；有的落在了基座边缘延伸出的那层浅台面上，那里比雕像本身的位置低一些，更靠近地面，几只体型较小的翼足生物在那里收拢了翅膀，在它们落稳之后，基座侧面的阴影区比方才暗了一层。

那些落在更高处的生物在清晨的光线中投下窄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斜斜地横穿过雕像的胸前和腰际，落在衣袍的褶皱纹理上，像一些短暂的、静止在石面上的裂纹。

整座雕像原本清晰挺立的轮廓线在那一阵密集的降落中被大量暗色翼膜覆盖了大半，像一层被铺展开来的厚重旧绒布，将石像的青灰色袍面遮住了一大片，只剩下那些翼足之间的缝隙中偶尔露出的一线石质底色。

而在雕像上方的天空里，仍有大量生物在持续地盘旋，它们的数量之多让阳光无法直落下来，光线被它们密集的翼膜切割成了破碎的、不断移动的光斑，在整片海岸地面上形成不断变幻的、不均匀的明暗条纹，那些条纹从近处的礁石区开始，一路蔓延到沙土坡道、雕像基座的边缘，甚至更远处那些干枯的浅褐色草丛的顶端，像一些正在被持续改写的地面图案，每一次的局部偏移都让周围的亮度发生一次不易察觉却确实存在的变化。

镜影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目光从雕像顶部移动到肩膀，再从肩膀移动到那些盘旋在半空中还没有落定的翼足生物，过了好几息才把视线放低，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它们真的落下来了这件事冲击过之后的、混合了惊讶和无奈的语气：完蛋了，这个数量——哪怕一只一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死。

他这句话在安静的晨光中显得既滑稽又真实，屈曲从基座侧面的位置看了他一眼，目光在镜影那张因为仰头太久而微微泛红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抬头扫了一眼那些停在雕像各处、不断微微调整重心和姿态的翼足生物，然后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比镜影的语调更实用一些：它们似乎没有敌意。如果它们想要攻击我们，刚才盘旋的时候就已经俯冲下来了，不会一直等到现在还不靠近。”

“也许它们的指令只是‘停留’，没有附带攻击指令。咱们抓紧时间——虽然直接打碎雕像不可取，但我们可以试试在雕像上凿出来一个小洞，不破坏整座结构，只开一个能伸进去手的位置，然后把那件法器取出来。

他在说取出来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朝复数站立的方向偏了一下，像在确认后者是否已经开始行动。而复数在他这句话说完之前就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他站到了基座侧面的阴影中，目光在那片被翼足生物覆盖了边缘的衣袍表面扫了一圈，判断着适合下手的切入角度和位置，然后开口，声音利落而专注：我来。我有〈复平面〉，可以先把自己融进去，在石体内部成形之后再慢慢显形，在内部挖出一截通道来。从外面看，雕像表面不会有明显的损坏痕迹，只有内部被掏出了一段足以取物的空间。”

“如果拿出来的是心灵控制仪——那皆大欢喜，我们可以带着它走，不用惊动任何人。如果不是，我再把东西放回去，把那段内部通道填平，别人来检查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注意到异样。

他的声音在说完之后便收住了，没有等其他人回应是否需要再确认一下这个方案。他心念一动，全身上下在一瞬间失去了实体轮廓，像一枚被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被水的表面吞没了，整个人从一个具体的、有体积的存在变成了一道极淡的、边缘模糊的浅色虚影，然后那虚影也开始变淡，变薄，最终融入了雕像基座边缘那道凹槽与地面交接处的阴影之中，像一滴被吸入干燥石面的水渍，只在消失的位置留下一层比周围石材略深一些、正在缓慢恢复成原色的细微色差。

其余人围绕在巨大的雕像附近，在那些淡金色人影之间小心地寻找着落脚的位置，尽量避免与那些人影发生直接接触。

晨光在不知不觉中比方才又强了一些，海面上的金色光带正在变宽，朝着海岸线的方向缓慢地推进。

那些人影在更强的光照下呈现出更透明的质感，像一块被多次冲洗过的旧亚麻布，虽然还能看出原本的纹理和折叠痕迹，却已经薄得几乎透明，它们轮廓的边界在光线中变得更柔和了，像一些正在被缓慢溶解的旧痕迹，即使依然存在，也正在朝着更不可见的方向变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