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琴音与法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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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沈阳铁西，商业大厦刚落成不久，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成了整个街区最热闹的去处。那年夏天，大厦门口挂出的巨幅广告，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满城的波澜——“还本钢琴，五年返全款！交五千，得钢琴，五年后五千元原数奉还，圆您孩子音乐梦！”
五千块，在当年可不是个小数目，差不多是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可“五年返全款”的承诺，实在太有诱惑力了。妻子拉着五岁的女儿，站在广告前挪不开脚步，女儿攥着她的衣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海报上的钢琴，小声说：“妈妈，我想学琴。”
妻子本就盼着女儿能全面发展，不想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这下更是动了心。回家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跟我商量：“晓晓他爸，你看这机会多难得，买架钢琴五千，五年后还能把钱拿回来，相当于白得一架琴。女儿这么喜欢，咱就算勒紧裤腰带，也得给她圆了这个音乐梦。”
我看着妻子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女儿趴在桌边画钢琴的认真模样，心里虽有犹豫——毕竟五千块是家里的全部积蓄，还要借点外债——但终究还是点了头。那几天，我们东拼西凑，终于凑够了五千块，在商业大厦里，亲手把一沓沓带着体温的钞票递给收银员，换回了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购琴凭证和一架崭新的黑色钢琴。
钢琴被抬进家门的那天，女儿高兴得跳了起来，小手在琴键上胡乱地按着，钢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那不成调的旋律，却成了家里最动听的音乐。我们特意请了辽歌的马老师来教女儿，马老师是业内有名的钢琴教师，要求严格，女儿也争气，每天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坐在钢琴前练习，手指练得发红、起泡，也从不喊苦。
从一级到二级，再到三级、四级……寒来暑往，家里的琴音就没断过。夏天，女儿练得满头大汗，妻子就坐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冬天，手指冻得僵硬，她就先搓搓手，再继续弹奏。马老师总说：“这孩子有天赋，更有毅力，好好培养，将来一定有出息。”
女儿没辜负这份期望，凭着一股韧劲，一级一级往上考，历经五年时间，终于在十三岁那年，顺利通过了钢琴八级考试。证书拿到手的那天，女儿抱着证书哭了，我和妻子也红了眼眶，那些年的辛苦、那些省吃俭用的日子，在那一刻都有了意义。可就在大家都以为女儿会继续朝着更高等级冲刺时，中考的压力扑面而来，为了不影响文化课成绩，女儿只好暂时放下心爱的钢琴，把它当成了缓解压力的业余爱好。
而此时，距离购买“还本钢琴”的五年期限，也刚好到了。我和妻子拿着购琴凭证，兴冲冲地赶到铁西商业大厦，满心期待着能拿回那五千块钱。可接待我们的负责人却一脸为难，支支吾吾地说：“实在对不住，营口钢琴厂欠我们大厦一大笔货款，现在资金周转不开，得等钢琴厂把欠款还回来，我们才能把钱还给你们。”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我们心里发凉。我们不依不饶，找了大厦好几次，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复。其他购琴的消费者也都炸了锅，大家聚在商业大厦门口，找负责人讨说法，可终究没能拿到钱。无奈之下，我们只能等，一等就是两年。
这两年里，我们无数次联系商业大厦，无数次打电话给营口钢琴厂，可对方要么敷衍了事，要么直接不接电话。五千块钱，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气。一九九五年夏天，在几位热心人的组织下，几十位购琴消费者聚到了一起，商量着要通过法律途径维权。铁西商业大厦也因为被钢琴厂拖欠巨款，和我们站到了同一战线，决定联合起来，把营口钢琴厂告上法庭。
我、李中硕和刘大姐被大家选为代表。李中硕也是大学老师，心思缜密，口才好；刘大姐退休前在单位做过文书，细心认真，手里攒着所有的购琴凭证和沟通记录；而我，平时在单位就爱打抱不平，同情弱者，做事有股韧劲，大家都信任我。
为了打官司，我们三个没少费心。白天要上班，晚上就聚在刘大姐家，整理证据、研究法律条文，还特意请了律师。律师告诉我们，这起案件的关键在于证明“还本”承诺的法律效力，以及营口钢琴厂与商业大厦之间的债务关系不能成为拒绝返还购琴款的理由。我们翻遍了所有的购琴合同、广告宣传单，甚至找到了当年商业大厦宣传“还本钢琴”时的报纸报道，一点点拼凑起完整的证据链。
开庭那天，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法庭里坐满了人，几十位购琴消费者都来了，大家眼神坚定，盼着能讨回公道。营口钢琴厂的代表西装革履，态度傲慢，一上来就推卸责任：“我们与铁西商业大厦之间的债务纠纷，和消费者无关，‘还本’承诺是商业大厦做出的，应该由商业大厦承担返还义务。”
“这话简直荒谬！”李中硕率先站起来反驳，声音洪亮，“当年的广告宣传单上，明确印着‘营口钢琴厂联合铁西商业大厦推出还本钢琴活动’，你们是联合推出方，就应当承担连带责任。而且，消费者是基于对‘还本’承诺的信任才购买钢琴，现在承诺到期不兑现，就是违约！”
刘大姐接着拿出一沓厚厚的证据，一一摆在法官面前：“法官同志，这是我们所有消费者的购琴凭证，上面都盖着商业大厦和营口钢琴厂的联合印章；这是当年的报纸广告，上面清楚写着还本条款；这是我们两年间与双方沟通的记录，对方一直以各种理由拖延，这足以证明他们的违约事实。”